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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络书店与实体书店之互补

By solarizhao • Jul 9th, 2008 • Category: 言行 bank of word

作者:郝明义

台大一年级的时候,我住校总区的十一宿舍。
从十一宿舍去总图,正好是和新生南路平行的一条校园内的大道。大道的一边是体育馆,另一边则是一大片运动场。运动场上,随时有人玩着各种球类活动。最引人注目的,则是嘶喊声不断的橄榄球员。
那是我只身来台湾的第一年。谈不上什么思念还在韩国的家人,不过,从图书馆出来,撑着拐杖走在那条回宿舍的大道上,不时伫足休息一下,望望傍晚天上的云彩,偶尔也会有些异样的心情。

年轻的时候,走那点路算不了什么,可是比较麻烦的,是去图书馆借的书。不知怎地,我没用过跨肩背的背包,总是喜欢用手提的包。所以,撑着拐杖又要手提 一个装了好些书的包,就十分吃力。当时去国际学舍的书展买书,每次都有一个同寝室的牙医系朋友陪我去,买多少书用自行车载回来都不是问题。但是这日常要去 的图书馆,经常要自己行动,就成了很实际的一个苦恼。当时身障者使用图书馆的不便,不只这一点,但却是印象最深刻的一点。
另一个更遗憾的,在旧书摊和旧书店。
去久闻其名的牯岭街,旧书摊是要蹲下来,旧书店里是要攀高钻低的,才能找寻宝贝。而撑着拐杖去了再一次,就真的不再去了。多年后,去纽约,尽管像 STRAND那种旧书店说起来对身障者已经很方便,我自己也坐着轮椅进进出出,但是里面那些高高的书架,仍然是很大的挑战。所以觉察到,身障还真的就是会 限制到自己和一些旧书接触的机会。
我这些感慨和遗憾,一直到网络书店兴起,尤其是搜寻旧书的网络系统出现后,才得以纾解。已成绝响的1911年第十一版《大英百科全书》,我就是在网络 上买到的。一个搜寻旧书已经自成一家之言的朋友曾经失之交臂,引以为憾的一本书,我也是在网络的旧书店里找到,送给他当礼物。他打开后的惊喜表情,更是我 难以忘怀的。
网络没有出现之前,不论是找寻旧书来收藏,还是寻觅书中的内容,每个人都受到许多条件的限制与拘束。网络出现,则提供了许多风驰电掣,无远弗届的插翼跑车。
网络书店,是其中一种。

前面说过,网络书店一如实体书店,不论页面多少,还是分“市场”、“棒球场”和“图书馆”三个区域。
近年来,由于网络书店善用人人可有跑车的特点,吸引到大家的爱用,异军突起,不少人好奇,实体书店的存在意义何在。
当然大有意义。就像前面说的“网络”与“书”可以如何交叉互补,“网络书店”与“实体书店”之间,也是交叉互补的。
“网络书店”与“实体书店”之可以互补,必须“市场”、“棒球场”和“图书馆”三个区域统合起来看。

实体书店越是只注重“市场”区域,越难和网络书店互补。
实体书店多注重“棒球场”区域,如果只是注重一些红中直球的畅销书排行榜推荐,还是难以和网络书店互补。
实体书店只有在真正把“图书馆”区域的作用发挥起来的时候,才能结合其它两个区域,和网络书店发生交叉互补的作用。
可能有人会提问:网络书店的数据库里储存的书籍及介绍那么多,正好在“图书馆”区域是胜过实体书店的利基啊,怎么会交叉互补?
我会回答:因为我们对“图书馆”需求的基本特质。

我们对“图书馆”需求的基本特质有三。
第一个需求,想找一本我们知道,手边却没有的书。
第二个需求,想找一本我们有某种需求,但却不知如何找起的书。
第三个需求,想从一本书之后,多了解其它相关的书。

第一个需求,没有问题,网络书店如果有一个强力的搜寻引擎,发挥的作用最快速也最明显。
第二个需求,网络书店的搜寻引擎有时候会发挥令人惊奇的作用,也有时候,会发挥只是令人莞尔的作用。实体书店如果有适任的店长或店员,会发挥令人惊奇的作用,也有时候,完全难以作用。
第三个需求,网络书店可以透过随机,或有意的安排,让你看到很长的一个参考书单。但这么长的参考书单,可能有两个问题。一、再度,有些书种让你会感到 很惊奇,有些则不然;二、这么长的书单要你自己从中再遴选,少了一些更有把握的依据──你是来到“图书馆区”,对这些书已经产生相当的好奇心,网络书店只 凭网页上的一些介绍,不是不够,就是太多到你不知道如何判断。

一个实体书店的图书馆区的分类书架,在准备得充分的前提下,却可以互补。那份书单,最起码,是你可以站到前面,自己拿下来,或有意或随意地自行翻阅。不只是封面,不只是目录,不只是网页上选定的那几页。
从这个角度看,每一家书店(不论是实体还是网络),最终都要把自己的图书馆角色与功能扮演好。只有当读者知道、乐意并习惯使用你这个图书馆的时候,他才不会只为“市场”区域的一些折扣喧哗而到处乱跑。

1980年代初,下班后我在听一些电脑课。
有天,教师口沫横飞地讲到一个叫“朱邦复”的人的故事。故事讲得很零碎,可是这个发明仓颉输入法和中文字形产生器之后,又把专利放弃的人,却激起了我的好奇,决心把这个人的来龙去脉搞清楚。
我先去朱邦复创立的一家电脑公司。当时他因为放弃专利,被人密告有共产思想,在那个还有警总的年代,赶紧离台赴美。留下的员工,所知仅限于公司创立之后的事情。幸好离开的时候,他们建议我去找朱邦复一个老朋友谈谈。

我和摄影家庄灵,在台视旁边一家冰淇淋店见面。庄灵和朱邦复是高中同学,对他少年时期有一些认识,但是对他后来大学读了农学系,如何去巴西垦荒,又如 何回来研发起中文电脑这些,则不知所以然。幸好道别的时候,在八德路的骑楼下,庄灵想起朱邦复曾经在一家基督教出版社出版过一本书,里面谈了他在巴西的经 历,建议我去找一找。但是书名和出版社,他也想不起来了。
基督教出版社,我先想到了道声。于是找到了杭州南路上的这家出版社的门市部。
那天下午,天色阴阴的。我跟门市部的店员叙述了自己想要找的书,报上了作者的名字。店员摇着头,说没有印象,查了一阵,也说找不到。这样,我出来,一 面想着还有哪一家基督教出版社,一面准备搭车的时候,门市部里另一位店员跑出来,手里拿了一本书,说:“你看,会不会是这本书呢?”
原来他在旁边听我们对话,自己凭印象,上楼去旧书堆里找到一本“朱复”着的《巴西狂欢节的迷惘》。我翻翻那本书,大喜过望。
朱邦复用了一个笔名,像是小说体的方式,写出了他在巴西与一群嬉皮相处的日子,书的最后,是他失去一个心爱的人之后,对自己生命的顿悟。那本书帮我把 了解朱邦复的拼图,一下子拼出了一大半。恰好读完书不久,又在报纸上看到作家荆棘写一篇回忆童年的文章,沿着读《巴西狂欢节的迷惘》的一些印象,我马上知 道荆棘就是朱邦复的妺妺,因而又获得了一些拼图的图块。
这样,我后来写了一篇有关朱邦复的文章。朱邦复阅后大惑不解,不知什么人能对他有这么详细的了解。
那个阴沉沉的下午,如果不是那个店员自己上了二楼,从旧书堆里找出了一本连作者名字都不尽相符的书,让我看一眼,后来我能完成那篇文章,和朱邦复成为朋友等许多事情,很可能就不会发生。

一个书店的人可以为一个读者做些什么,在那个没有网络搜寻引擎的时代,固然令人怀念,在今天这个网络搜寻引擎发达的时代,仍然是个参考。
但前提是,有没有那个诚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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